【韩张】心照不宣

韩张的设定看的时候觉得 有点惊喜还是什么样的感觉
就是 匠人设定 喜欢

噢还有 觉得短╮(╯_╰)╭

叶叶叶不修:

一朵花的盛开要多久?
要等种子发芽吐枝,抽出嫩嫩的茎杆,在风雨阳光中舒张成长,结出三两颗娇弱的花苞,堪堪绽开,吐露芬芳。
一句话的表达要多久?
在心底酝酿,使劲儿鼓足勇气,将字句排列成行,在唇齿间纠结含糊,变成一个个音节,最终要出口的时候,却化作一声轻叹。
细不可闻,悄无声息。


韩文清暗恋张新杰很多年了,从大学开始,两人是同专业的同学,在自习室结识,在图书馆偶遇,在国旗队熟络,一点点建立了深厚的情谊。
对,是情谊而不是友谊,他不愿意将这种感情仅仅定义为友谊,它浓烈深厚,却又呛人无比。这是只有他一人能享的美味鸩酒,张新杰无从知晓。
所以当他听到声音,从工作间走出来准备迎接客人时,看着面前的人有点儿愣住了。
“……队长?”显然是他,这个时候韩文清确定了,来人是张新杰无误,当年在国旗队时张新杰就一直这么叫他,到现在也没改口。
“……”或许是想说的话太多,韩文清反倒不知该从哪里说起了,僵了一下干巴巴地指了指一旁的桌椅,“先坐吧。”
张新杰是一个自控力极强的人,不形于色是最基本的,不过韩文清看得出来他挺开心遇到自己,因为张新杰的嘴角有轻微的上扬。也许其他人不清楚,但韩文清再了解不过。
那种淡淡的,几乎没有的笑容如同春天的柳絮,绵绵软软,难以掌握。但它却在人身上心上撩拨着,让你从骨子里透出一股痒劲儿。对他韩文清来说,这就是最要命的挑逗。
“好久不见。”久别重逢的人们似乎都偏好这句问好,他们也不例外,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了这么一句话,话音一落两人对视一眼,不由笑了。
“队长,好久不见啊。”张新杰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站起来冲韩文清伸出了手。
“新杰,好久不见。”韩文清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跟张新杰正式而严肃地握了握手。
之后两人反而都放松了下来,毕竟大学四年的相处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亲密,即使毕业后因为种种原因没能保持联系,但长久以来的默契却并未消失,两个人很快找到了话题。
原来毕业之后张新杰留校考研,最后选择了新闻学,而韩文清则回到家乡。因为生活和工作的关系,两人之间的联系只保持了一段时间就断了,之后好几年也没什么联络,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这间店是队长你的么?”张新杰扶了扶眼镜问道。
“是啊,回来以后换了好几个工作都不怎么满意,最后决定自己开家店算了。”韩文清偏了偏头,看起来很放松地坐在圈椅里。
“装潢很特别啊。”张新杰环顾了四周,手上不知何时拿起了一支录音笔。
店里的灯光偏暗,只有展示柜、收银台和他们现在坐着的桌椅跟前有比较亮的灯光,其他地方都是昏暗的色调。数盏地灯和壁灯堪堪勾勒出周围的环境,墙上挂了许多东西,张新杰费了点儿劲才看清楚,那是各种各样的相框和挂画。
注意到张新杰在观察周围后,韩文清贴心地打开了基本没用过的吸顶灯,整个店面瞬间被照亮,张新杰回头对他笑了笑,然后起身去看那些东西。韩文清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陪着,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空气之中流淌着一丝丝静谧,一缕缕暧昧,和一点点他们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相框里的内容杂乱无章,有的是缤纷明艳的花丛,有的是黑白色调的废墟,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事物。张新杰却饶有兴致地一张张看过去,那些风景他倒是很熟悉,因为这大部分都是他们大学结伴出游时拍下的。
在海南照下的洁白的海滩和压在头顶的大朵白云带来海风的气息,在昆明拍摄的争奇斗艳的鲜花透过玻璃镜框吐出芬芳,在敦煌拍下的无垠沙丘中一牙水光粼粼的弯月如同美人笑着的眼睛。
这么想来,大学时的假期几乎都用来各处游玩,两人也是在这些旅途中变得熟稔起来,从江南的桃红柳绿看到塞北的大漠孤烟,他们共同见证了太多美好的风景。包括彼此的成长,但此时他们都没将这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揭晓。
等着它暗中蓄势,破土而出,蓬勃生长,参天挺拔。也不失为一件浪漫的事,不是么?

后来张新杰住了下来,多亏了韩文清的盛情邀请。
“反正我这里这么大,房间也空着,你搬过来还能省一笔房租。”这理由听上去简直无法拒绝,
“这不太好吧。”张新杰仍在犹豫,毕竟在自己的朋友这里白吃白住面子上说不过去,就算对方是情愿的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张新杰自问还没有做过如此逾越的事。
不过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喜欢韩文清。
因为这个的关系,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邀请变成了一种致命的,甘甜的,让人无比渴望却又有毒的诱惑。
他很希望有近距离接触他的机会,但是他觉得自己的意志力不足以让他随时保持清醒去面对这个人,万一被他知道了呢?万一他觉得恶心呢?万一他让自己滚得远远的以后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呢。
张新杰有着千般顾虑万般思索,独独没想到的是韩文清跟他抱的是一样的心理。
就当这是自己为数不多的,任性的私心吧。韩文清这么想着。

最终张新杰还是留下了,这毕竟是个无法拒绝的机会。
试想一想,你喜欢多年却失去联系许久的人在与你久别重逢、相谈甚欢之后极力邀请你与他同住,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张新杰从未觉得自己是圣人,当然他也拒绝不了这种诱惑,所以隔了几天之后他就搬进了韩文清铺子的二楼,住在韩文清的隔壁。

不过关于美好同居生活的故事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张新杰还没来得及从“疑似同居”的喜悦中走出,在看到韩文清这家店的整体布局之后就开始抓狂。
店面看起来倒是挺像样子的,可是其他的地方简直是一塌糊涂,各种旅游纪念品就不说了。张新杰没把韩文清从雅丹地貌带回来的那块儿一直落细灰的风雕丢掉已经是忍了又忍的结果,可是当他看到后院时就彻底抓狂了。一方面积不算小的院子,一般人都会弄个花圃什么的来享受一下生活,韩文清却不。材料之类的东西直接堆在了与工作室相连的储物间里,连仓库都不需要。而韩文清又没心情去打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索性让它空着,结果整个后院荒草丛生,变成了杂草和虫子的乐园。
张新杰看到节肢类动物就头皮发麻,立马跟韩文清说起了这件事,表示自己可以帮忙打理后院,韩文清也乐得张新杰来干这个事儿,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张新杰买回来各种工具将整个后院的地翻了一遍,将草木灰仔细地埋了进去,又过了一阵拎来了一堆种子,分别种了下去。
韩文清看着张新杰一个人忙忙碌碌,却并未阻拦也从不插手,任由他一点点将后院倒腾成形。在这个过程中,韩文清渐渐体会到一种……家的感觉。

将四周倒置好之后张新杰又揽下了一项新的任务,那就是帮韩文清整理店面。
说怪也不怪,韩文清在工作时很容易废寝忘食,所以很晚才睡也是正常的事。每天早上挣扎着爬起来,店门一开就算是迎来了今天一天的生意。丝毫不像其他人在开张之前要打扫一遍卫生,叫做洗尘。
韩文清从不,只把自己的仪容整理好顺带将柜台收拾干净就开门做生意了,张新杰在墙角那个好看的根雕上摸出一层灰的时候脸都绿了,然后毫不留情地要求韩文清每天都要把自己店里的环境打理干净。韩文清应得很好可是转眼就忘,几次过后张新杰终于认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让别人干还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于是“工坊”也就成了这条街上唯一一家在每天营业之前都要把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连落地玻璃都不放过的店铺,丧心病狂的程度和对他人的杀伤力简直跟隔壁那个话痨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学时期就曾有人吐槽过他:这家伙真的是人么,怎么看都是一台精密仪器啊。然后张新杰回头看一眼这帮不知趣的家伙,淡淡地说:“与你何干?”这句话跟韩文清自带的技能内容不同但效果一致,威慑效果百分之百,简直是闻者流泪见者伤心。
就这样,北岸的手工铺里多了这么一位编外人员,既不是店员也不是客人,悠悠闲闲地住在这里,每天早起吃个早点散散步之类的,生活真是舒适惬意。

每天清晨有人比闹钟还准地叫你起床,轮流准备的早餐味道可口,从味蕾开始唤醒沉睡一夜、微有些迟钝的感官,放在一边的早报交替着读完,洗刷好碗筷清理好店面,打开卷闸门,迎接新的一天。
这种日子过得让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子舒服劲儿,忙碌又空闲,只要跟这个人共处在一个空间里就能感受到来自心底的悸动。时间贴着皮肤流淌,如果这种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
两个人在这时候的想法总是不约而同,默契非常。

张新杰的工作大部分时候很悠闲,不需要每天跟着跑现场,因为他是杂志的专栏作家,采访只是工作的需要罢了,多数时间就呆在家里写稿子。之前撞进韩文清店里也是因为这个,听说这里有家低调的手工制品店,做工精良,口口相传,他有些好奇就过来了。
如同那些烂俗小说中的一句话,命运的齿轮此刻又开始了旋转。
他们也不可避免地落入俗套,在久别重逢之后渐渐交缠在一起,盘曲折叠,千丝万缕都汇在一起,最终拧成了一股结实的绳,不可分离。

住在一起的日子两人都觉得舒适无比,仿佛回到了当年大学寝室内的情形,当然,这是双人版。
“队长,你还记得那次篮球赛么?”张新杰躺在凉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自己打扇子。
“哪场,大一那次?”韩文清也躺在并排的另一张椅子上,慢慢悠悠地晃着。
“嗯,我受伤那回。”张新杰倒是丝毫不在意自己曾在篮球比赛中受伤的往事,轻松地拿出来说。
不过知道当年那场比赛高潮的人肯定对他这种淡定嗤之以鼻,因为张新杰摔倒之后就没站起来,躺在地上好半天。最后被别人背着跑去医务室了,那个送他的人就是韩文清。
“肯定记得啊,你被那个抢篮板的撞到了,整个人飞出去磕到球杆上,撞得还特别重,我看你当时眼睛都直了吓了一跳,背上你就往医务室跑。”韩文清将轻轻挥着手中的草扇,“不过幸好没出大事,不然的话可就真的麻烦大了。”
“是啊,我后脑勺直接磕在那上面了,脑子里当时就是‘嗡’的一声,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别人告诉我是你送我去的,我特感谢你,真的。”张新杰坐端正了身体,郑重地跟韩文清道了谢。
“没什么,这种小事儿不要放在心上。”韩文清也学着他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就是在那次篮球赛上的受伤奠定了两人后来深厚交情的基础,在那之后他们就变得更为熟络。
头顶的夜空浩瀚,夏夜凉爽的风裹挟一丝丝温热拂过脸庞,让人忍不住闭上双眼感受。璀璨的银河嵌在天幕上缓缓流淌,来自亿万光年外的星光述说着一个又一个古老的故事。
如果在无数个光年外有人能看到他们的样子呢?即使经过久远的传播,看到的是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片段,如果真的有人能看见,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意外的幸福啊。

在平常的日子里,张新杰的一大爱好就是看韩文清工作。坐在工作台前一言不发,手上专注地干着活。一张张皮料裁剪整齐在他指尖妥妥帖帖,折边后将其翻转过来细细内缝,加好内袋之后在开口处捆边,下角处有繁复的雕花,用清洁布沾了些护理的喷雾小心地打磨,直到表面闪出柔和的光泽,这时候一个钱包才算是做成了。然后韩文清会将它放进特制的绒布袋里,贴上客人的名字,记下编号,放到储藏室里小心保管。只等有人来带走它。
所有事情处理完之后韩文清会跟张新杰点点头,因为对方始终在看他工作,却一点儿响动也没有发出来,丝毫没有干扰到他。
“做得真的很棒。”张新杰笑了笑说,韩文清工作的样子他统统都收在眼里,这时候他才隐隐约约知道韩文清当初为什么会放弃大学所学的专业,而后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
在工作的时候专心致志,手指稳当落针精确,看着一件件材料在他手上如同有了生命,慢慢地变成一个成品。这过程堪称神奇,张新杰一直喜欢看韩文清工作就是这个道理,他的专注他的认真他的一切都如同磁石一般,将自己的目光全部吸引在他身上。
张新杰知道这样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就是这么简单粗暴的道理让他欲罢不能,越陷越深。

白天收工后两个人会在屋子后面的空地上坐一坐,张新杰借住在这边的半年里,将原本闲置的后院打理得干干净净。将杂草修剪得妥妥帖帖,盖起了一个小凉亭,栽了一大堆东西,可惜不是像北岸那家院子里满满当当的花草,而是各种……蔬菜。
没错,就是各种时令蔬菜,念着二十四节气种下去。春天吃了青菜收香菜,夏天卷心菜和黄瓜频频出现在餐桌上,秋天土豆挖出来好多好多,韩文清往房子里搬了好几趟,冬天两个人裹着厚厚的衣服坐在露台上,哆哆嗦嗦地聊天,手里捧着的热茶白雾袅袅,面前的火炉里飘出红薯的香味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噌噌噌地往外冒,旁边还蹲坐着一只哈士奇,在院子里撒了一圈欢之后凑到两人跟前吭哧吭哧地吐舌头。

说到这只哈士奇,韩文清觉得自己太阳穴都要炸了。
当初张新杰搬过来之后就说反正院子这么大,养只动物也跑得开,两个人索性一起去了宠物商店。店员看到韩文清走进店里的时候也哆嗦了一下,给他们推荐宠物的时候不遗余力地力荐哈士奇,理由是帅气度和主人一模一样,他俩也不是喜欢废话的主,干净利索结账取货,将这只哈士奇和各种宠物用品带回了家。
万万没想到,从此之后,他们的日子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最先遭殃的是老韩的工作室,有一回客人来了他出门的时候只是顺手带上了门并没有落锁,等到听见响动不对,隔着磨砂玻璃回头一看热血上头险些晕过去。只见那欢脱的哈士奇叼着一块儿皮料摇头晃脑,还试图跳上工作台染指那个完成了一半的钱包。韩文清扔下客人冲了进去,好在已经完成的东西韩文清都有收好的习惯,而且这只活泼好动的汪星人年纪还小,体型和弹跳力阻碍了它跳上工作台的宏图伟业,那个幸运的钱包这才幸免于难。
从此之后,这只哈士奇改名叫钱包。

“老板在么?”这天,韩文清在工作室里忙碌,把店面交给了张新杰看管。虽说是七月流火的时节,可这天的天气也热得让人心焦,饶是张新杰也有些无精打采。
看有人推门进来,张新杰站了起来,将衣摆拽展迎了过去:“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么?”
来人是个女孩子,手上紧紧攥着一个看起来挺旧的钱包,眉头紧锁,她看着张新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看起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张新杰看她状态不对,让她先坐到一边的椅子上,自己给她端来了一杯水。
女孩端着杯子手里也没放下那个旧钱包,张新杰示意她稍等一会儿,转身走进工作间让韩文清出来。
韩文清被打断工作有些微微的不快,走出来之后来到座椅这边跟女生点了点头:“你好,我是这里的老板,请问有什么能帮到你的么?”
这下好,这个女孩儿看到韩文清的脸更是一副要哭了的样子,哆哆嗦哆嗦地把钱包推了过去,咬着嘴唇想了想说道:“能帮我修一下这个钱包么?我听他们说你手艺很棒。拜托了,多少钱都可以的……”女生话还没说完就急忙打开包翻找,韩文清让她先不要急,他看过再说。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牛皮钱包,看上去用了很多年的样子,边边角角已经被磨得发黑,不过入手的质感很柔软,一看就是平时被人精心保养着,可是就在它正面的左下角附近,破了一个洞,看起来是被烫坏的,还能隐隐闻到一股味道。一圈焦黑在小牛皮的表面上留下了难看的痕迹,最严重的是它的内层也已经被烫坏了,这样的钱包基本没什么修理的必要了,因为破损太严重。
韩文清是这么判断的,也是这么告诉她的,可是女孩听了之后差点儿哭出来,并且告诉韩文清她愿意出钱,只要能修好它。韩文清和张新杰都对女孩子的眼泪没什么抵抗力,于是安慰着让她别哭,之后接下了这个活计。

“这个钱包对她很重要?”韩文清当天答应了这个工作之后就先回到工作间忙了,让张新杰在外面安慰了那女孩儿一阵,当天晚上散步的时候他想起来这件事儿,于是又多问了一句。
“是的。”张新杰看了看飞奔在前的钱包,确定它一时半会儿不会跑出视野范围,这才接着说。“她说那是她初恋送给她的,已经用了很多年了,被她朋友不小心弄坏了。”
韩文清沉吟了一下,“怪不得。”然后他和张新杰继续并肩前行,好半天问了一句:“你说,初恋真的有那么重要么,连礼物也因为是初恋送的所以意义非凡?”
天知道他问出这句话用了多大力气,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像是打开了一个缺口,缓慢地流淌出来,旷日持久的暗恋,自知无望的等待,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哪怕对象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也想要在旁敲侧击中知道对方的想法。
张新杰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也许吧,因为我没谈过恋爱,所以不清楚这个问题。”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说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失落。韩文清不知为何松了口气。也许是知道了对方至今为止还没谈过恋爱的关系,让自己还有那么一丝丝遐想的余地。

两个傻瓜,就这样绕着一个原点兜兜转转,却始终不敢往前踏一步,不过也是,没人知道面前是世外桃源抑或万丈深渊,说出那句话换来的是百年好合不离不弃还是江湖再见不相往来,这么沉重的负担压在他们的心上,平常生活中的自信无比干脆利落在这一刻统统成了优柔寡断。
不过也不能怪他们,毕竟谁也不是其他人肚子里的蛔虫,没有把握的事他们都不做。
所以暂时将它放在一边不提,让时间给他们一个答案。

回去之后韩文清就开始着手修理那个钱包,先是用小剪子和刀片将焦黑的地方除去,然后用特制的胶水封边,等到完全粘合后小心翼翼地确定了位置,用改锥钻了四个孔在破口周围,将一小块不锈钢的铭牌摁了上去。
因为上铭牌之类的工作一般都是在缝合之前的,所以韩文清在处理的时候格外小心,拿了一块衬板垫着,用榔头将铭牌敲实,之后又用钳子夹了一遍,确定不会松动。
最后他拿出专用的喷剂,为这个承载着许多东西的钱包做了一次护理,动作之细心如同一场庄严的祭祀,不容一分一毫的错误,以最正式的姿态面对着那上面所沉淀的,岁月与情感共同留下的痕迹。
张新杰看着韩文清完成着这项工作,心里有点触动,他不清楚那是什么,那些柔软的东西起伏着,以一种固定的频率在他心中激荡,力道不大却让他心里酸酸的。
那个女孩这么珍惜这个钱包,其实珍惜的是初恋的那段岁月吧,青涩的,纯洁的,不夹杂一丝一毫的利益,因为心灵上的相互吸引而渐渐靠近,那样纯洁而生动的情感。如同夜里悄然绽放的昙花,低调、美丽、令人惊艳,却又转瞬即逝。
想留下的是什么呢,是钱包,是记忆,还是那个年龄段中美好的人?
画在水彩纸上的青春,透亮的色泽让人忍不住想将它捧在手心,可是岁月无情雨打风吹,渐渐纸角泛黄颜色剥落,只留下一个不知所措的自己,茫然地站在原地,抱着一个破了洞的旧钱包,哭得像个孩子。
岁月就是这么无情,可它又如此仁慈。
数年时间,兜兜转转,无数个巧合,却哪一个都比不上再次与他重逢。

张新杰盯着韩文清有些出神。
那个人眼里的温柔有没有机会给自己一份呢,之后漫长的岁月中自己究竟能陪他多久呢,自己是不是可以,持续这种幻想呢?
何苦烦恼,一切事物皆有答案,等到核实之时自然会明了。

就在鸡毛蒜皮和琐琐碎碎间,不知不觉地,三年时间过去了。
因为张新杰的关系,韩文清也养成了良好的作息习惯,几乎所有事情都是踩着时间点儿来的,精确之至,不差分毫。
而张新杰在韩文清的影响下也学着做了一些手工,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看着这些材料在我的手下变成成品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的确,张新杰很适合做这些事,哪怕是一个普通的水桶包他也会事先打好版,然后用将近一星期的时间修改图纸,确定用料,万事妥当后才着手裁剪。
剪刀沿着石灰线笔直地剪下去,边角整齐妥当,没有一点毛糙,有时候连韩文清也感叹张新杰简直精密如一台机器。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了半天,张新杰将所有的原料裁剪好后,把工具归置整齐,废料扔进垃圾桶,剩余的东西统统收拾好。这时候才坐在工作台前准备下一步。
将边缘打磨之后滚上一层皮革边油,这里不需特别细致,只用薄油法就能满足要求,张新杰虽说为人严谨,但也不会在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斤斤计较。
而后将提前制好的内袋用一点胶粘在边角确定位置,下来抽过选好的边骨夹在两块皮料之间,用夹子固定住,拿过一把尖头改锥,在做过标记的地方小心打孔,然后将细细的皮绳勾过去,如此往复数回,这一边才算是缝合好了。接下来的工艺便是大同小异,将整个包体做好后,张新杰摘下眼镜揉了揉眼,始终在一旁看着他的韩文清适时递上一杯水让他解渴,张新杰接过水抿了一口复又放在一边,韩文清上前把杯子移开,两个人的动作默契和谐,如同演练过千万次。
之后的工艺便简单许多,将包边翻折一道和内袋边缘缝在一起,把用铁皮弯成的圆筒放在皮子上,拿榔头一砸便出来一个好看的圆,重复几次后,再把大小合适的扣孔摁上去,取过韩文清现编的粗皮绳穿过去,最后收束在一节双孔的皮扣里,在皮绳末端打一个结又滚一遍油,背上的背带早在缝边时就加了上去,一个简单的水桶皮包就做成了。
张新杰给包里加上撑子,放在支架上等味道散去,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坐僵了的身体,“队长你耐心真好。”
韩文清挑了挑眉,“你也不错啊。”他抬手看了看表,整整6个半小时,张新杰始终坐在那里,就连韩文清自己在工作初期也没有这样惊人的耐心,往往一两个小时就要起身活动活动,可张新杰不过数次,就展现出了这样惊人的忍耐力,韩文清觉得这果然和天赋是有一定关系的。
“不过没想到,看你做了这么多次,我本来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得很好,却还是这么难。”张新杰摇了摇头,似乎是对自己的作品不太满意。
“可以了,手工本身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儿。” 刚才的制作过程中的确是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存在,算不得完美无缺,既然张新杰自己也意识到了,韩文清也没什么必要去捧对方,他们之间的交流一向是坦诚而直接的,奉承之类的东西毫无立足之地,直来直往的话并不是缺乏语言技巧,而是在观点和意见上没有掩饰,将自己心里的话全部说给对方听,当然,除了两人意外相同的,深埋心底的那个秘密。
已经太久了,是时候让它看看这世上的美好风景了。
心底有这样一个声音不断撩拨着,从刚开始的轻声细语到后来的振聋发聩。
可是勇敢如他们也有胆怯的时候,担心被拒绝,害怕断了念想,怯懦着给自己留了一丝回旋的余地。
有一句话,叫做天不遂人愿。
怕什么,偏就来什么。

就在那一天张新杰早上遛完钱包回到店里,如果是往常,韩文清应该坐在后院的小桌子边上弄好了两人份的早饭等着他,张新杰抬手看了看手表。
嗯,七点十一分,比平常晚了十一分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不过这样的事情应该杜绝在摇篮之中。
张新杰的眼镜片上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队长。”张新杰四处转了确认过韩文清不在其他任何地方,这才来到楼上,礼貌地敲了敲韩文清的房门,“醒了么?”
张新杰也在纳闷,和自己住了这么久,生活习惯方面两人都挺知根知底的,而今天似乎有点儿不寻常。韩文清不是一个喜欢赖床的人,而晚点通常是有原因的,张新杰将他想要自由飞翔的想象力一把掐死,又敲了敲房门,“队长你在么?”手还按在把手上压了压,可惜转不动。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张新杰一下紧张了起来,“队长?队长你怎么了?说话!”
镇定如他也有失控的时候,韩文清就是他的死穴,无论时间地点,只要是有关他的东西都能让他引以为豪的自制力例行崩溃,更何况是现在这样。张新杰二话没说冲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备用钥匙,迅速打开房门冲了进去。
“嘶!”张新杰出门时穿的短袖没换,此时进到韩文清的房间里他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一瞬间都立起来了。
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可他无暇顾及这些,因为韩文清正躺在床边,一动不动,眉头紧紧地拧着,看上去就是一副痛苦的样子。张新杰看到这一幕血都冲上了头顶,大步迈到他的身边:“队长——!”

韩文清其实听到张新杰在门外叫他了,他也想下床开门告诉对方自己没事。可是没想到在着地的瞬间他脚下一软,重心不稳,直接向后倒去,头重重磕在了木地板上,撞出巨大的声响。韩文清只觉得那一刻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钝痛隔了半晌才逐渐传来。他想试着坐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于是他只好闭着眼睛躺在原地,表情上流露出来的尽是痛苦。
张新杰也被吓了一跳,韩文清会晕倒?这种情况他压根就没想过。老实说,他不觉得会有这么一天,可是现在人就躺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异常,额头上布满冷汗。眉头蹙起双眼紧闭,看上去就很痛苦。
“韩文清!能听见我说话么?”罕见的,张新杰没有叫他队长,而是用一种焦急的、迫切的声调喊着他的名字,握着他手的手微微地颤抖。
韩文清突然觉得自己很过分,让那个永远都处变不惊的人因为自己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神态,他闭着眼睛几乎都能想象到。眉毛拧在一起,眼神惊惶不定,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看起来不同往日的正经严肃,只因为当前的情况超出了他的掌控。
他用力地回握了那人的手掌,努力睁开眼睛,说了句:“我没事儿。”声音哑得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个时候他看清了,张新杰脸上的神情的确如他所想的那样,紧张与忧虑混在一起,眼圈都急红了。
有点儿,忍不住啊。韩文清脑袋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遥控器我拿走了,以后睡前我会提醒你开窗开风扇,至于空调就别想用了。”张新杰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离开,留下韩文清坐在床边跟一台风扇面面相觑。
“好吧。”韩文清无奈地打开风扇上了床,窗外吹进的自然风并不是很热,可是他怎么也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脑海中飘荡的尽是那天他所看到的,不一样的张新杰。
那样的神情是为了自己露出来的,虽然还不敢确定,或许只是多年朋友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关切,但他的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像是有人不断鼓噪,让他无法安静地思考,渐渐地只剩对方焦急的神情和呼唤,一点点将心房填满,不留一丝空隙,呼吸间带着的都是满满的微小喜悦。
蝴蝶振翼,海上龙卷。
多年后他们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还是觉得好笑,可是又无比庆幸。感谢这场意外让我看到你完好伪装下一丝丝的裂痕,露出那些未曾言说的倾慕与温柔,也让我有机会将之好好守护。
所以韩文清摔倒事件的真相是:他头天晚上睡觉时贪图凉快,将空调的温度调低不说,还开了整晚,第二天早上就开始发低烧,所以睡过头。当张新杰来叫他起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大事不好,想要过去开门告诉人自己没什么来掩饰发烧的事实,没想到弄巧成拙。早起血压本身就低,他起床动作太快,整个人瞬间脱力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板上,这才有了后面的事件。
这算不算作死的下场?韩文清问面前的电风扇,风扇左右转着,像是在摇头否定。

张新杰回到房里,躺在床上之后才算卸下了力气,他将眼镜摘掉放在一边,揉了揉太阳穴。
整件事情的经过搞清楚之后让人啼笑皆非,可是当时确实把自己吓着了,似乎也有些反应过当的地方。张新杰仔细回想着细节,生怕漏掉什么不妥的表现,让韩文清看出些蛛丝马迹。
作为同学这样会不会有些过分?作为房客呢?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当时反应有些过火,张新杰懊恼地揉了揉头发。
万一被看出来了呢,哪怕只是一点痕迹,那个人会不会因此疏远自己?哪怕只是态度上有些疏离他也会觉得难过,毕竟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有三年多了,说不想有点儿进展是不可能的,但绝不是这样的。
在对方流露出罕有脆弱模样时的惊慌失措,这不是他想要的。
如果这是一局棋该多好,他不禁这么想,精心布局,暗中筹谋,一点点将自己渗入对方的阵营,蚕食至空,而不是露出这样低级的破绽,给了人反击的机会。不,或许连反击都不是,也可能是掀翻棋盘直接走人,什么机会都不再有。
张新杰的心思比较多,所以这个时候更是容易胡思乱想,但都是坏的结局,他越想越怕越想越烦,最后索性将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从脑海里赶了出去,蒙头睡觉。所有事情到了明天自会揭晓,何必自寻烦恼。
不过他没想到,那颗种子的枝叶现如今已经生长得如此繁茂,马上就要绽出美丽的花,给他一个惊喜。
如果这双手永远不要松开该多好,对方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渗透过来,掌心相贴亲密无间,如果能时时以这样的姿态和对方在一起该多好。
两个房间里的两个人,想着同一件事情,辗转反侧,百般思量……
……都化作了黑眼圈。

没错,这两人平时作息都很规律,突然这么失眠一次,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早啊。”韩文清一大早特意起来做了早餐,油麦菜切成小段煮进白粥里,一股清香扑面而来,配上切成片在平底锅里用油微微煎黄的馒头,旁边放着煮鸡蛋和两碟小菜,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
“队长早。”张新杰看到韩文清起来这么早做饭反而有点儿过意不去,毕竟先前那一下摔得也够惨,自己听着就疼,更别说是他了,后脑勺现在肯定肿起来了。本想着自己能早起准备早餐,不意失眠到半夜后生物钟不允许他起来,等到洗漱好下楼时韩文清已经把一切都做好了,这让他觉得过意不去。
“先吃饭吧,等会儿带钱包出去散步。”说着韩文清坐在了餐桌前。
“呃,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张新杰扶了扶眼镜。“队长你脖子疼么?”
“什么?”韩文清也没反应过来张新杰怎么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愣了一下之后答道,“有点儿。”
其实何止是有点儿,是非常疼。后脑冲撞在地上的时候脖子前面也分担了不少力量,所以韩文清早上起床的时候龇牙咧嘴了好半天。脑袋后面鼓起一个包,就算没有碰也一抽一抽地疼,脖子扭都不能扭,和人说话也只好转过身子,别提多难受了。
张新杰看韩文清的表情就知道,有点儿心疼但又止不住发笑,忍了一下把翘起来的嘴角压回去才开口:“这两天尽量侧躺着睡,把枕头垫高会舒服一点。”
“嗯,知道了。”韩文清听了张新杰的话才知道人问这个是在关心自己,不由从心里升腾起一阵喜悦,可是脸还是板着的,这让张新杰有点儿沮丧。
默契也不是在面对所有问题时都有效的,沟通的重要性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个人一向注重健康养生,所谓食不言寝不语,一言不发地吃完了早餐,张新杰去洗碗,韩文清去后院给钱包喂食,不需要交流就分工明确,一切都自然无比。两人或许没意识到,这份默契是时间馈赠他们的珍宝,在此后的岁月里始终相伴,熠熠生辉。
“走吧。”只有周末他们才会一起带着钱包出门散步,平常都是轮流的。所以钱包看上去很兴奋,张新杰被它拽得身子往前倾,韩文清走在后面只是笑着看,也不帮忙。
遛狗其实也是件体力活,尤其是哈士奇。走了一阵子之后张新杰将狗绳解开,让钱包自己跑在前面撒欢去了,他跟韩文清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昨天真是谢谢你了。”韩文清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又引得一阵酸痛,张新杰笑了笑,“没什么,住在一起互相帮忙是应该的。等会儿回去我帮你用热毛巾敷一下应该会好点儿,我之前摔了的时候就是那么处理的。”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又沉默了半天,同时在心里嘀咕着,往常就算交流得不多,可是对话也不至于如此干瘪啊。
孰不知彼此的心里都装着东西,因为这一件事,都担心着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让对方瞧见,掩饰还来不及,哪可能那么大方地将剩下的东西都袒露出去,秉承着少言少错的原则,自然话少了许多。
沉默持续了好半天,始终没有新的话题展开。好在周围景色不错,两人一言不发也可以装作是看风景,时间也就这样过去了。
“该回去了。”张新杰看了看手表,把钱包叫回来重新拴上了狗绳就往回走,没成想钱包玩儿得高兴,直接向他身后猛蹿,张新杰想着事情本就心不在焉,被这一拽重心不稳向后闪了一步,就在这时韩文清扶住了他。
“谢谢。”张新杰站定看了看韩文清道了句谢就扭头将钱包往回拽,韩文清则在懊恼,自己的反应出格了,人只是闪了一下,并没有摔倒,自己一个健步上去反而显得奇怪。
这个小插曲在两人心中都种下了疑惑。
他到底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

“你好,我是来取钱包的。”这天一大早刚开店就来了客人,张新杰也愣了一下。这么早过来,大概在店门口等了好半天了。定睛一看原来是先前初恋送的钱包被弄坏的女孩子,她给张新杰和韩文清都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没想到到了约定的日子过来取东西也这么早,张新杰忙将人迎进店里。
“稍等,我去帮你取。”张新杰接了女孩儿递过来的票据转身去了储藏室,让韩文清看店。
“那个,请问,你是老板么?”女孩儿看上去有点儿怕韩文清,谁让他一直摆出一副“交出钱包饶你不死”的表情,看着客人也只是点点头道句“欢迎”就再不多话,也难怪人家害怕他。
“对。”其实韩文清不太会和年轻的女孩子交流,只好硬邦邦地回应了一句,再无下文。
“我那个钱包修起来应该挺麻烦吧,给您添麻烦了。”女孩子只好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没什么,应该的。”韩文清笑笑,表情有所缓和,“不过也只能修复到这个样子,把破口遮住已经是极限了。”这时张新杰正好回来,将装着钱包的绒布袋拿递给女孩,韩文清示意她打开看看。
女孩用力吞了一下口水,看起来很紧张地打开了袋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钱包。韩文清又一次在心里感慨,原来初恋是这么重要的么,连留下的东西都要如此用心地对待。
“这样你看还行么?”韩文清也有点儿忐忑,这个钱包本身已经没有修补的必要了,最多也只能这样,他不清楚女孩是不是能接受。
“谢谢你。”女孩儿看起来还算满意,不断抚摸着那个铭牌,脸上的神情也轻松了不少。韩文清跟张新杰对视一眼笑了笑,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吧。

这一天的工作告一段落后,韩文清正准备上楼冲澡,张新杰突然叫住了他。
“队长,我要走了。”张新杰说道。
短短六个字,语义明了,吐字清晰,却像是一道惊雷打在韩文清耳边,让他一时没回过神来。
“……你要去哪儿?”韩文清迟疑着问出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说。作为同住的人其实问一问无关轻重,可是暗恋对方的前提让他自己先心虚了。
“出差,三个月而已。”张新杰看起来情绪也有些低落。毕竟住在这里三年多了,除了逢年过节之外的日子都在这里,都和这个人在一起。这回意外接到了杂志社的任务,要去外地采访,而且还要这么久,他心里也不太情愿,但他的性格和责任感让他无法拒绝。
“明天下午的飞机,离这儿挺远的,我约好出租车了,就不用麻烦你跑一趟了。”张新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抻了抻腰准备去后院给钱包加餐。
“好吧,我等你回来。”他听到韩文清这么说,拳头逐渐握紧。就算知道对方不是会开口挽留的人,可是连一点不舍都没有吗,甚至连语调都没变。
可是张新杰不知道韩文清用了多大力气才正常地说出那句话,手指紧攥成拳指甲刺痛掌心让自己清醒,口齿唇舌一并用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不颤抖,大脑飞速运转让嘴巴不要说出不合时宜的话。对方什么都安排好了,他还能做什么呢,连送机都不需要,自己也只有强作镇定地说这么一句话吧。
韩文清觉得只这一句话就让自己精疲力尽,但却不知张新杰亦然。

就在这尴尬的氛围中,张新杰一个人去了机场,韩文清帮他把收拾好的行李放进出租车的后备箱,挥手道别,站在街边看人离开。连钱包也感受到了告别的氛围,耷拉着尾巴趴在地上,看上去无精打采。
等到出租车转过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老半天,韩文清才弯下腰,在钱包头上揉了一把,“回去吧,这段时间就只剩咱俩了。”

张新杰走后,韩文清和他之间的联系彻底断了,因为两个人除了工作都不喜欢耗费时间在社交上,习惯于独来独往,不然大学毕业之后也不会很快就没了音信。就这样,他们过上了眼前没有彼此,但生活里处处都是对方影子的日子。

韩文清用了好一阵子调整自己的作息,让自己能在早晨自然而然地醒来出去遛狗,不至于让钱包在后院狂吠不止。
张新杰在临时租住的屋子里醒来往外走的时候恍然已经没人跟自己轮着做早餐了,楼下的市场里各种食物应有尽有,但他无论如何都觉得那味道少了些什么。
韩文清做钱包的时候一伸手半天没人给他手上递来工具。
张新杰敲字的时候手边本应盛满绿茶的杯子空荡荡的。
韩文清打扫店里的时候发现落地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段日子里,思念在疯狂地生长,从茵茵小苗长成参天大树,遮天蔽日,不见晴空。
他们从未觉得,三个月是如此漫长。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种贴着皮肤流逝的感觉和以前一样明显,只不过当初和对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时的温柔轻抚变成了切肤之痛,每分每秒都是折磨,可他们不得不承受分离三个月的痛楚。

“队长,我回来了。”韩文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会是张新杰。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出人意料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在他的记忆里张新杰是一个什么事都喜欢事先规划好的人,哪怕不怎么联系,可是如果回来也应该提前知会一声。但是现在,他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原来三个月已经过去了么?韩文清愣在原地,脑海里想的却是这样一件不相干的事。
张新杰也在自责,自己太着急了,下了飞机就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看韩文清惊愕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回做的事情有些反常了,心里相当紧张可又说不出来,过了半天挤出一句,“怎么,不欢迎我么?”
“怎么会!”韩文清一步上前将人搂在怀里,用力地在他背上拍了拍,“欢迎回来。”
张新杰诧异于幸福来得如此突然,下意识将手搭在韩文清背上,接受了这个拥抱。
“钱包想你都想得瘦了一圈。”韩文清将人抱了一下之后迅速松手,弯腰拎起行李进了店里,边走边说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想要掩饰刚才没忍住抱了人之后的紧张无措。
“是么,我去看看。”事实证明两个紧张的人在一起完全不需要担心对方发现自己的窘态。
从躯干到指尖都在轻轻颤抖,语调也不对,说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他们两个谁能想到自己也会有如此失态的一天呢。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从炎炎夏日到秋高气爽,整整一季,思念翻腾发酵,酿出了酸咸苦辣百味,可在这重逢的时刻皆化作溺人的甜蜜。
就这样,张新杰结束了为期三个月的出差,又一次回到了工坊,日子迅速恢复到先前的有条不紊。不同的是两人之间在这次分别之后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它在暗中流淌,但两人似乎享受着这样的默契,彼此心照不宣。

终于有一天,韩文清先迈出了这一步,不过说来也是意外,事情的经过这样的。
张新杰有两支录音笔,品牌和款式都不同,韩文清能够很轻易地区分它们。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张新杰在和他相处的时候总是拿着其中一支,但外出采访的时候却始终是另一支。
韩文清也是个有好奇心的正常人,他不止一次想要问问张新杰这到底是为什么,不过都忍了下来,他觉得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太八卦了。

不过凡事总有意外。
这天张新杰将店面打扫干净之后,拿了把椅子坐在落地窗前看报纸。手里也握着那支常用的录音笔,韩文清没忍住问了出来:“新杰,你那录音笔到底干嘛的?”
“收集素材。”张新杰推了推眼镜,将报纸合上放在一边。
“……哦。”韩文清得到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答案,只好强压心底的好奇,打算将这一页就此翻过,可张新杰此时却开口了:“队长不想听听么?”
“……那就听听吧。”事实证明人类的好奇心是难以磨灭的。
“新杰,过来搭把手。”
“新杰,一起出去走走吧。”
“新杰,帮我把这个钱包还回去。”
……
听完了所有录音,张新杰清了清嗓子:“韩文清,我从大学开始就喜欢你了,现在我向你正式表白,请你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不愧是张新杰,连告白都如此有条不紊。
韩文清从刚才就一直没动,这时他突然起身离开,张新杰表情一滞,以为对方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让自己的离开显得更体面些,没想到韩文清从柜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递到自己手里。
磨得发黑的边角,因为时间太久变得柔软的皮料上泛着柔润的光泽,款式也很熟悉。
这是一个颇有年头的钱包,应该是自己大学时送韩文清的毕业礼物。他抬头看着对方,等着下文。
“身份证、银行卡、医保卡之类的东西都在这里,以后钱归你管。”张新杰没想到韩文清毫不拖泥带水,过来就是一记直球,砸得他有点懵,半天没回过神来。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墙上的照片,装饰用的工艺品,两个人合做的商品,视线将一切都扫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钱包,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这真是我整理过的最乱的地方。”韩文清扬了扬下巴:“这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钱包。”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手就扣在了一起,十指交握,难舍难分。

那些话里的深意他们懂就够了,还有更多的东西不须说出,相爱的人自然心照不宣。


— 终 —

【终于可以放全文混更了x 隐巷是我第一次参本啦 感觉超开心 可以认识这么棒的小伙伴们 其实写到最后觉得这两个人的默契已经到了攻受不重要的程度了 爱老韩 爱张副 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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